
Mattew虽然十八岁了,在三人之中算是最大的,外表却最嫩。他体格修长柔弱,还从没刮过胡子。他身着崭新的蓝色牛仔裤、紧身套头衫和白色帆布鞋,走起路来感觉就像踮着脚尖,其实并没有。他的指甲都被他啃秃了,而且他还有个强迫症一样的习惯,喜欢曲起手指蹭自己的鼻尖。
他瘦削而健美,行动却有些弓腰驼背,看起来跟他的体格颇不协调。透过旧货店里淘来的衣服,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斧凿一样的踝骨和纤细的鲨鱼翅一般的肩胛。而且他那身衣服:打着补丁的灯芯绒夹克,皱巴巴的牛仔裤松垮跨地只遮住膝盖,外加一双皮凉鞋,穿着的风度堪称绝妙,随意而又风雅得就像司汤达在某处曾赞赏过的一位正从马车上款款而下的女士。他叫Theo。
他妹妹Isabel比他晚生了一个半小时。她戴了顶钟形女帽,围了条白色狐皮长围巾,每过大约五分钟,她就会随便把围巾往肩后一甩,漫不经心地像是对待职业拳击手的毛巾。但她可不是那种没脑子、认为这样的饰物代表了一种时尚宣言的小妞,她跟她们的距离之遥远,就像两个肩并肩跑着的运动员,其实其中一位已经领先了另一位整整一圈。从她童年开始,她就从没穿过新衣服。更准确地说,她从小就醉心于拿她祖母的衣裙装扮自己而且根本就没长大过。
在图书馆纷乱的书架上翻到这本有着粉红色封面乍看俨然畅销青春小说的《梦想家》纯属偶然,而我的本意却是《弗兰肯斯坦》。差不多一年前的冬天我带着很不纯洁的动机看了同名电影。感谢媒体对其中的情色部分给予的浓墨重彩,以至于当观众的我在欣赏这部分镜头的时候简直要极力控制着自己才能阻止右手伸向鼠标按快进。
从中译本的后记得知,作者将此书名字由《Holy Innocence》改为《The Dreamers》的动力乃是源自贝托鲁奇大人本尊。每一个人都曾是寻梦者,却总也抵不过岁月镌刻于身心的伤疤,直至老去,死亡。随着我们逐渐成人,我们对于希望和幸福的信仰却越来越渺茫,我们内心那些终将化为泡影的想望也越来越渺不可寻。
看了不少评论,关于书的,关于电影的。本来想写点什么,灵感却始终如同干涸的墨水瓶,任凭你如何挤压钢笔的充气囊,总也不能抽上一点半点来。我对于60年代的红色风暴并不了解,作为一个声称自己学过世界历史的文科生实在是该抽自己两耳光。于是我决定将自己的全部感觉毫无保留地写出来。
他们用一栋古旧的公寓为自己营造起一个电影和性游戏的乌托邦。他们几乎足不出户,即便是用一根烂了一半的香蕉做午餐亦能吃得开怀大笑。他们热衷于玩一人表演让另一人猜电影名的游戏,输了的人要接受惩罚,无论那惩罚是在女明星海报面前自渎,还是当着双胞胎哥哥的面同另外一个男人做爱。三人一同泡澡,一同赤裸着身体聊天喝酒。Isabel指着橱窗中播放着有关暴动的新闻说,我和Theo从来不看电视,我们是最纯洁的。若不是Isabel准备自杀时那块窗外飞进石头的一击,三人的与现实隔绝的小小世界,刻意营造的纯洁而荒诞的伊甸园将会肮脏又缠绵地在另一个世界继续。
故事自电影宫门口的暴乱开始,又以学生对抗警察的冲突结束,对于三人的关系以及学生运动的结果,贝托鲁奇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Mattew拉住Isabel的手说,这是暴力,我们不应该去。而Isabel甩开手,同Theo冲进了抵抗学生的洪流。电影在燃烧弹的火光中戛然而止。但在原著中,Mattew为了救Isabel和Theo而被警察误杀,学生运动也以电影馆长朗格鲁瓦也官复原职而告终。还记得小说中最后的描写是,Isabel和Theo听到Charles Trenet的歌声默默垂泪。
还剩下什么呀,我们的爱情。
还剩下什么呀,我们的岁月。
只有一张照片。
青春的旧照片。
还剩下什么呀,那些情书。
还剩下什么呀,那些约会。
只有无尽的回忆。
只有无尽的回忆。
只有无尽的回忆。
只有无尽的回忆。
只有无尽的回忆。
而这一次,却不是当时兄妹打闹时唱针卡住的重复了。时间改变了一切。
还剩下什么呀,我们的梦想。
Theo被Mattew救下并亲眼目睹他死去的那一刻,他心中那个关于自由和乌托邦的梦想已然破灭。而青春,也不可逆转地从指缝间溜走,一去不复返了。荒诞也好,现实也罢,我们不能永远保持着孩子的固执,躲在云雾缭绕的书本和电影中逃避着世界的目光。
作者用梦幻般的笔触描绘一段现世的迷乱、敏感、叛逆、自私、疯狂的青春,又将梦想撕碎给读者看。我想,我就是Isabel口中那个“乐于接受并享受惩罚的人”,享受过幻想带来的迷幻与快感,然后以现实的残酷作利刃,在自己的身体上划下一道道伤痕,乐此不疲。
贝托鲁奇式的结局总有着关于政治的某种隐喻,我无法解读也不愿解读,就像他电影中的性从来都不为了性一样。虽然作者Gilbert也是本片的编剧,并声称电影版的故事是他自己做出的修改,而且他更偏爱这个修改版;在读过他的原著小说之后,我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更丰满的故事和更单纯的结尾。它没有那么深厚的内涵,也不具有那么浓厚的政治气息,它只和躁动不安的青春有关,它只描绘了一段有关于疯狂青春的日子,它也应该以青春的远去以及无法避免的成长作为结局。政治永远只是个人命运后的庞大背景,模糊而不真切,最终演化为历史书上的数字。
我的Theo不读毛主席语录。
我的Isabel不是维纳斯。
我的Mattew最终在警察愚蠢的枪声中死去。